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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暖吟

作者:凸凹 來源:中國財經報 發布時間:2019-06-25

  凸凹

  今天是2019年4月17日,我56歲的生日。想到蒙田所說,人一到38歲就是老年了,情緒不禁陰冷了一下。

  看窗外,香椿又悄悄地萌芽,即便在遠處,也能聞到似有似無的暗香。

  陰冷的內心,突然溫柔了一下。

  剛坐下來,那只三個月大的小狗,就悄悄地踅過來,偎在腳下,兩只明亮的眼睛,專注地凝視著你,等你來親撫。這是一只柯基犬,體型嬌小,但是它的名字卻叫“剛特”。我把人的一點心思給了它:既然行走于世,就要有一點剛性,有一點風骨。可它一點也不體會我的用意,剛一被人撫摸,就索性躺倒了身子,靜靜地承受著,不發出一點聲音。

  陰冷的內心,就又溫柔了一下。一派溫柔中,懶得做繁累的事,比如弄家炊,比如寫作,只想懶在沙發上,散漫地讀點什么。

  看一眼剛特,竟然有了一個想法——

  從12世紀的查理一世到現在的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柯基犬一直是英國王室的寵物。那么,就讀一本英國書吧。

  瞥一眼書架,一眼望到的竟是那冊三聯版的《伊利亞隨筆》(劉炳善譯)。

  開卷的時候正是午間,終卷之時竟到了午夜。記得日暮的時候,家婆進門,抱怨說:“人就呆在家里,也不弄家炊,難道連飯也不吃了?”我應到:“可吃可不吃,全由你吧。”家婆氣沖沖地進灶間,弄出一片重音,待菜肴停當,她吼了一聲:“吃!”其陣勢,有喚豬狗的味道,離賢惠的婦德遠些。

  家婆吃飯,然后出去遛狗,然后躲進臥室看《告密者》,然后陰著臉去洗浴,然后就睡了。她一句話也不說,果然真的不管我。

  《伊利亞隨筆》的作者是查爾斯?蘭姆,著名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就出自他的手。“隨筆”分“初筆”和“續筆”,均是他發表在《倫敦雜志》上的專欄文章。

  因為家貧,他沒有進過正規學校,由于家有病父與瘋姐,他十四歲就開始做工,當一個小小的賬房先生,直到退休。期間,姐姐發瘋,刺死了母親,父親也緊接著亡故。為了照顧病姐,他終生未娶。蘭姆是個內心溫柔的人,自然敏感于浪漫的愛情,然而為了道義擔當,他克制了。其實,最好的一個說法,應該是“自我犧牲”。但是,我不愿意用這樣的詞,因為有殉道的意味,好像他是人間基督,是個居高臨下的角色。蘭姆矮小、瘦弱、地位低微,是個典型的小人物。小人物的“無我”,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是對欲望的抗爭,是對誘惑的堅拒,是撕裂之后的自我修復,是陷落之后的自主救贖。所以,唯有“克制”一詞,才能體現凡人的人性之美、人格之健和意志之堅。

  事實上,蘭姆也曾經瘋過,他的復元,是對“凡人”身份的徹底認同。作為“凡人”,體面地生活是第一要義,重親情、重倫理是立身之本。然而,“體面”和“重”的背后,是艱難的承受,所以,“優雅的”蘭姆,心中有大苦。

  是苦難,讓蘭姆直逼生活的本質,而恥于說裝腔作勢的話,筆底的人與事,均娓娓道來,一派坦誠。也是因為苦難,使他心生體恤和悲憫,敘述的格調,是一以貫之的善意和尊重。

  他不發惡聲,即便是丑陋和粗鄙,也被他轉化成“優雅”。他書寫無趣生活中的有趣、冷漠人情中的有情,文字之象,一如春天的陽光在蕓蕓眾生頭上深情地照拂,遍地溫暖。他飽含對生活、對人的大愛情懷,以欣賞的美意抒發純正、純凈和純粹的“趣味”。

  譬如《拜特爾太太談打牌》。在凡俗的話題中,也看到了生命的莊嚴。拜特爾太太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婦,在一般人看來,已經是相當無趣了。但是,蘭姆卻從她打牌的態度上發現了她身上最動人的趣味。“亮亮堂堂的爐火,一塵不染的地板,規規矩矩的牌風”,拜特爾太太居然不把打牌當作消閑的兒戲,而是第一等了不得的大事,認認真真地打好每一局牌。因而她很挑剔牌友,能上她臺面的都是些有教養的人。打牌的時候,要靜聲,要端正,要優雅,要守信,不能衣冠不整,不能嬉笑糊弄,更不能輕易緩牌。她不在乎輸贏,在乎的是牌友是否用心打。

  這真是個令人肅然起敬的人物!她對打牌的態度,正是她生活的態度。依著拜特爾太太的邏輯,生活的每個時辰,都不是過程,都是“正日子”,都要認真地過好。一個人是不是有品位、有風骨,往往不在大處,而是在于那些焉然不察的細部。這對過于功利化的當下人生來說,不啻是一副療治焦慮浮躁、幻滅迷失的良藥秘方。換言之,生活從來沒有糊弄過人,而是人自以為是地糊弄了生活。

  還譬如《關于尊重婦女》。蘭姆似乎很隨意地敘述著市井之上種種對待婦女的行狀,在真相面前,也表現得毫無機心,露出“原來如此”的頓悟狀。其實他早已深思熟慮,通透在心,只不過他不想弄教化之態,而是以“現場”的生動吸引人進入,從而一同生發,一同信服。原來,所謂紳士風度,對婦女的尊重,尚沒有普適的原則,從來都是勢利化、功利化的。議員絕不會主動與擠奶工握手,焦大也絕不會真心愛戴林妹妹。蘭姆質樸地說道:“所謂尊重婦女的風度,這個如此被吹噓夸耀的目標,不過是老一套的虛構,不過是那些具有某種身份的男女之間在某一時期、某一場合的公開表演,這對他們雙方都有好處。”進而他假想到——

  有那么一天,在上流社會的圈子里,對于老太太和年輕姑娘,對于不好看的面孔和漂亮的臉蛋兒,對于皮膚粗糙的婦女和皮膚白皙的女性,都同樣地表示殷勤,就是說,對于每一個女人都作為婦女來尊重,并非因為她人美,是富家女和貴夫人。

  蘭姆的假想,其實就是尊重婦女的根本原則。對婦女的尊重,決不簡單是一個個人風度、個人修養的問題,而取決于整個社會的文明程度。這其中的核心,在于社會的公平正義和人格平等。在一個過于勢利和功利的社會,談對婦女的所謂尊重,不過是裝潢門面,自欺欺人而已。

  這樣沉重的話,是我等對蘭姆的衍發,在他那里,只有謙卑的“假想”,他不愿意敗壞他“文雅的趣味”。然而,這也正是他的高明所在——雖不咄咄逼人,但也絕非止于趣味的孤芳自賞,而是要引發人們的思考。所以,蘭姆的“趣味”,嫵媚之下,其實是嚴正的底色。

  從蘭姆身上,正驗證了哈羅德?布魯姆的一個說法,“塵世的黑暗”,包括曲折、不幸、貧窮與苦難等“消極性”的人間因素,對人性往往“具有凈化作用”,使一個凡人,擁有了超越“視域性絕望”的偉大品質。他自己也曾說過,“我絕不讓當前的事情遮住了眼睛。”為什么他能夠穿透塵世生活的遮蔽,對其中的高尚事物具有精細入微的鑒賞能力?為什么他能夠給看來極其普通甚至不堪入目的東西賦予醉人的詩意和幽默的光輝?原因就在這里,可以說,經典作品之所以不朽,是它能穿越時空,隨時為文學贏得尊嚴。

  讀完《伊利亞隨筆》,推窗而望,看到的是一個難得的大好星空。便感到,雖世事變幻、人海浮沉,美好的人性總是以原有的模樣默默地沉積在那里,發出永不泯滅的光芒。

  滿心溫柔,了無睡意,便寫詩——

  狗偎在腳下  

  溫順地任人撫弄  

  所謂乖巧  

  是與人類為伴的本性  

  即便相互無言  

  樂生的信念還是彼此相同  

  推開窗頁  

  鐵青的枝柯  

  已皴染了毛絨絨的暖色  

  漠然的內心  

  陡生出一波莫名的漣漪—— 

  堅韌的生命不畏懼寒冷  

  最不能承受的  

  是輕微的體貼  

  會沒心沒肺地發芽  

  忘卻不公  

  愛情盈滿于懷的時候  

  心中往往有憂傷  

  因為已看清了生活的模樣 

  一如嘉木懂得了季節  

  累累果實之后  

  枝頭一派空茫  

  所謂愛情  

  乃適逢其時的成長  

  一旦錯過,還待來年時光 

  雖花開有時  

  但萬壽無疆  

  (凸凹,本名史長義,著名散文家、小說家、評論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房山區文聯主席。已出版著作近40余部,總計發表作品700余萬字,被評論界譽為繼浩然、劉紹棠、劉恒之后,北京農村題材創作的代表性作家。近60篇作品被收入各種文學年鑒、選本和大中學教材,作品獲省級以上文學獎30余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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